上周出差结束,特意回了趟老家,去屋后山坡上,看望长眠的太太(曾祖母)。
西沉的余晖正温柔,像一层薄薄的纱,轻抚着从冬天里刚刚醒来的草木。我跟着父亲,一前一后走在山坡的小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前两天落过雨,坟前的泥土还带着潮气,踩上去软软的。父亲蹲下身,小心地将火纸点燃,火苗舔着纸页,他轻声念叨:“婆婆,这是清明的,提前给您送来了……”我沉默地蹲在一旁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着纸钱,看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散在黄昏的风里。
该用什么样的文字去描述我的太太呢?我写不出。她走的时候,我年岁还太小,很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这些年来,我都是靠着别人的讲述,一点一点去拼凑她的模样。
隔壁爷爷常说,太太最是心疼我,五岁之前我几乎不怎么走路,成日在她背上、在她怀里,她就那么背着我,抱着我,从不嫌我沉。邻家大妈也说,太太是当真爱干净,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,也不嫌我脏,那时候我尿了裤子,都是太太赶着给我换洗,从不让我穿半刻湿的。母亲说,那些年多亏了太太,里里外外帮她拉扯大了两个孩子,一个是我,一个是弟弟,从没听她说过一句怨。母亲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,说太太苦了一辈子,到底没能住上新砌的房子。
他们都说,太太是如此如此地心疼我。
可是,我不记得了。
我不记得她背上的温度是暖还是凉,不记得她怀抱的弧度是怎样弯成一个安稳的窝,不记得她为我换洗尿布时手指是不是冻得通红,不记得她一趟一趟晾晒衣裤时腰弯得疼不疼。这些旁人说得笃定的疼爱,像落在水面的花瓣,我分明看见它们漾开的涟漪,却怎么也捞不起那花瓣本身。
然而,我又分明是记得一些什么的。
我记得九岁那年出了车祸,出院回家,她一把将我抱住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,那泪水就掉在我的脸上,滚烫滚烫的。我记得有一次作业被同学带走了,我急得直哭,她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替我擦泪,一边说“莫哭莫哭”,八十岁的人了,硬是走了四里路,去同学家里替我取了回来。我记得她离开的那个夜晚,我从学校一路跑回家,满心的惊慌,还有那晚的月亮,格外地亮,亮得有些惨白,照着脚下的路,却照不亮堂屋里的黑暗。我记得堂屋正中那口黑乎乎的棺木,她就躺在里面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我还记得,她长眠的这个地方,是她生前自己看好的,她说这里向阳,清静,能望见老屋的屋顶。
我从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她的爱,从模糊的记忆里捕捉她存在过的痕迹。那些记得住的,记不住的,都成了她留给我的,最后的礼物。
也是在很久以后,我才知道,太太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。当年族人做主将祖父过继给她,算是防老。祖父那年十九岁,从此便成了她的儿子。她这一生,没有自己的骨肉,却把一个家撑了起来,替儿子成家,又把三个孙子拉扯大,最后,是我和弟弟。
庆幸的是,家里留下了不少照片。一张一张翻过去,她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,我不至于连她的样子都模糊了去。
总愿意相信,在另外一个世界,也有日出日落,也有四季轮转。而在那个世界里,我的太太,正坐在老屋的葡萄架下,悠哉地纳着凉,手里捏着她那杆旱烟,吧嗒一口,吐出淡淡的烟圈,眯着眼睛,微笑地看着我。
仿佛她从未走远。